起初,我以為這是關於巫術之類的故事。顏色飽和但黯沉的影像,莫名倒地的主角,斷手詭異的動起來,在在都像極了黑色喜劇或是驚悚片。
不過老實說,這是一部愛情片。
並不是指男主愛慕外送顧客而追尋的愛情,而是對於自我的深愛。觀影途中我不斷思考斷手擁有的是源自主人的意志?抑或是追尋身體而獨立出的意志呢?連著腦袋的身體是如此彆扭內向,斷去的手卻如此勇敢大膽,除了物理上的分離,難道心靈也被切割了嗎?
我喜歡電影表達愛意的方式,每個平常的動作都以最溫柔細微的方式放大,彷彿可以在觀影同時觸摸到海灘上的細沙、夏日星空下微涼的風,我的腦袋懂這種溫柔,自出生便刻印在身體中,透過視覺喚醒長期被忽略的觸感,指尖頻頻顫動著,像在回應視覺傳遞的愛一般。
近年來似乎在流行不知所云的敘事方式,那些我們覺得極小的事,都可以成為一部好片主題。說起來殘忍,在台灣社會,失去雙親、被收養的孩子理所當然會變得內向懦弱,儘管被理解為「很可憐」,卻不會被同等的善待,像男主諾福的人生過程有甚麼好拍的?沒錯,他很可憐,不過給他的機會,他好好抓住了嗎?除了追求女主時積極,其餘的人生都在渾渾噩噩,知道自己不擅長打工內容,那就這樣了沒辦法;討厭寄養家庭的油條哥哥,能做甚麼嗎,甚麼都不行;躲在廁所打電話企圖找到心儀的女孩,為何喜歡還要躲起來行動?諾福像一顆緩慢沉淪的星星,外表還在閃爍,熱度已開始退去。社會對這樣一個陰沉的男孩不會感興趣,是以在我爸媽的眼中,這是一部不知所云的電影。
但管他的,我看到了許多。飽滿單調的顏色充斥畫面,不管是下著雨的街頭、純白的北極,人們都離的好遠好遠,不會有人傷害,非常安全。我想諾福的世界就是這樣,早已習慣寂寞做為安全港,他的目光不在身邊的人們,而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徘徊,渴望著被了解善待、又害怕唯一屬於自己的天地被人群佔滿。終於他遇到嘉碧兒,想從人間帶一個人進他的寂寞,以為她能理解、也期望著同等的寂寞,卻不知他的寂寞太沉重,她無法承受。另一方面,隻手在人間走了一遭,開始時它躲避著命運、躲避著人們,如同諾福追逐著愛人,它也像初生嬰孩眷戀著最初的碰觸一般追逐著身體,所有隱匿在陰暗角落的行動,身體並不知曉,再熱切的追趕,最終也承受了與身體一樣的命運,落下的只有自己一個。
有趣的是,當隻手終於回到諾福住處,躺在截面上期許能與身體再次合一,愛戀情緒達到最高潮,我以為諾福會醒來再次緊緊抱住這隻手時,他皺了皺眉頭蜷起身體,保護性的將小手臂抱住了———巨大的寂寞襲來,我喉嚨緊澀的想哭。
還記得幼時,未被修磨的個性稜角嗎?記得的話,還能保有那些稜角嗎?青澀時的初戀,有回來找過你嗎?長大的你們,還適合彼此嗎?失去的,錯過了那個對的時間點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被拋棄的隻手,從今以後該何去何從?它是諾福為了騙過命運,成長而後犧牲的代價,就算回到身體旁邊,能容納隻手的空間已不存在了,就像隨著年歲過去,人們不知不覺犧牲的天真無邪,就算再愛又能如何?我們早已無法恢復原狀,能了解幼時的自己最美好的部分,此時的我們卻傷痕累累,不願、也做不到完整的美好。那麼,被拋棄的美好,該何去何從呢?
電影結尾,諾福跳過高樓,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旅途。諾福騙過了命運嗎?我猜,有,他用一隻手騙過失敗的人生,脫離人間羈絆,重回他的孤寂世界中當王,做出從沒做過的事;沒有,他不過是用一隻手騙過自己,重蹈命運的覆轍,印證寂寞是唯一的安全港,再次把自己圈離人類,這邊看來,諾福與隻手果然都是一樣的,骨子裡的孤單、對冒險的憧憬,企圖欺騙命運的執著,因此我覺得,他倆並不是被分割的心靈,而是源自身體的個性,在不同情況衍伸出不同的舉止罷了。
最後的影像,是諾福兒時在沙灘上留下右手的掌印而後跑出視線外,再也沒回來,大概就是諾福與隻手的結局,諾福已經不需要隻手了,隻手成為回憶中美麗但不重要的痕跡,從此以後僅供思念留戀,無做他用。
*是說隻手可以去應徵阿達家族,也許會好過一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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